两个人的攀登------穆士塔格攀登实录
作者:小王
前记:
总是觉得有一首歌在我脑海中盘旋,是那种深沉, 高亢,直上云霄的蒙古或 西藏的长调. 当我一身疲惫地站在穆士塔格山前时, 这种感觉总是深深地萦绕着我, 并逐渐沉淀成一种实际的重量, 在我的心中下坠,下坠, 使我变得深沉, 变得宁静. 穆士塔格, 我心中的挚爱. 她象一个影子情人, 在我心中闪现, 徘徊, 诱惑. 她是如此的美丽而丰满, 横卧在宝蓝色的喀拉库里湖边, 巨大的身影倒影在湖中, 映衬在蓝天下, 烟蓝色的山脊在阳光的照射下, 发射出一种雾化 的美. 在东西山脊中间那巨大的裂缝中, 不间断的雪崩和流雪正在刻划 着她的沧桑,雪雾在峡谷中升腾, 如同面纱一样妆扮着她, 使她遥远, 使她神秘. 我怔怔的矗立着, 高原猛烈的阳光照射着我, 使我晕眩. 但我的内心中平静似水. 我深深地为她震撼着, 感动着. 我知道, 在她那严寒而狂风肆孽的极顶还遗留着我的梦想, 我的灵魂 和我 的坚强. 我还站着, 我还活 着; 虽然一度, 她就要将我带走, 但我要感谢上天的仁慈, 感谢那些帮助我的荷兰人, 西班牙人, 瑞典人, 德国人和法国人, 是他们无私的帮助 给了我第二次生命.在我写下这些文字时, 我身体的创伤已逐渐的恢复, 对于他们中的很 多人, 我依然叫不上名字, 但他们的容貌我是无论如何也不会忘记的. 于是,只好在心中真诚 地对他们说一声” 谢 谢!”, 并将这一段经历忠实地记录下来, 作为对他们的一种纪念.
(以下内容主要选自我的日记<两个人的攀登>)
8月4日 广州-乌鲁木齐
mutztaaga-ata--冰山之父!” 当我在1998年的冬天, 在喀拉库里湖畔凝视着她的时侯, 落日的余晖正把她照耀得如同熔岩一样的灿烂, 辉煌. 那幅画 面震撼着我, 并永远地留在我的脑海中. 就在那一刻, 我对自己说:"I'll Back!”.
我的登山伙伴叫欧阳健舒, 大伙都叫他欧阳. 广州人, 小我2岁, 是一个体力充沛而精干的小伙. 今年5月份和我一起攀登了青海的玉珠峰. 在确定此次登山活 动后, 我们一起进行了为期半年的训练. 他在机关工作, 收入不高. 这次登山对他来说, 花费巨大, 并且还冒着失去工作的危险. 穆士塔格今年的情况不太妙. 整个7月份都在下雪. 山下云集了十几支登山队, 但大都雍挤在BC或在BC-C1的路上往返. 只有美国职业登山家Dan Marher和John Otto从艰险的东壁登顶, 为此, Dan还得了高山脑水肿. 斯洛文尼亚队也有2名队员冒险冲顶, 但一死一伤.严寒和漫长的路线是这座难度并不大的山的杀手. 清华大学队在7月底放弃了, 撤了下来.不过, 我们俩还是准备去碰碰运气.
飞机6:00从广州起飞, 5个半小时后, 于晚上11:30分到达乌鲁木齐. 晚上, 住在Emmy 的一个朋友家中, 那是在乌市郊区的一间民房, 免费但不太干净. 我空身躺在床上, 没有盖被子. 晚上有些凉, 被冻醒了几次, 一直迷迷糊糊地熬到天亮.
8月5日 乌鲁木齐--喀什
清晨的乌市阳光灿烂, 碧空如洗. 在院子里, 牵牛花 怒放着. 清风拂面而过, 让人精神一振. 今天主要的任务是采购食品并拜访一些新疆的登山朋友, 咨询一下近日穆山的情况和攀登路线. 食品的采购很快就搞定了. 中午去吃了大盘鸡, 吃得大汗淋漓还依然恋恋不舍.走在乌市的街头, 不时会被那些三三两两的维族小乐队吸引. 他们大都装备简单, 一只喇叭,一个手鼓, 在商店门口演奏, 为商店招徕客人. 音乐简单, 流畅, 极富维族色彩. 和着明媚的阳光, 让人心情愉快, 并总有舞蹈的冲动.
下午去拜访在新疆大名鼎鼎的王铁男和杨东风. 王铁男在1998年登上了博格达和穆士塔格, 而且在穆士塔格因为迷路而露宿了一晚, 冻掉了十个脚指甲. 杨东风一头杂乱的头发和粗糙有力的大手使我印象深刻. 我们谈了一些关于穆山的基本情况和注意事项, 他们对于我们两人登山还是颇吃惊, 并一再叮嘱我们要注意安全.
新航的飞机 一如既往地延误着, 原定21:20分飞往喀什的飞机延至23:30分. 在闷热的机场大厅里, 所有醒着的人都表现得烦躁不已. 即使在新疆境内, 这架B757也要飞1.5小时.对时差的不适应使我一上飞机就昏昏 欲睡. 终于在8月6日凌晨1:30分, 欧阳推醒了我, 我揉着眼睛冲下飞机, 一股清凉的风扑面而来. 喀什到了!
8月6日 喀什
这是我第二次来喀什. 这个城市在这两年中的变化让我吃惊. 象所有内地的小城市一样,他正迅速地脱去传统而古旧的外衣, 变得崭新, 时髦与不伦不类. 由于他的小, 所以我很快 又对他了如指掌了.
同屋住着清一色的广东人, 一大早就叽叽喳喳, 吵吵嚷嚷. 9:30起了床(此时也就相当于内地的6:30), 我带着欧阳去了阿提尕尔大清真寺. 这里的变化倒不大, 只是广场前的道路拓宽了. 广场上云集着从各地来的穆斯林, 或 座或 卧, 沐浴在阳光下. 清真寺的左边是一个巴扎, 卖些工艺品, 服装和日用百货, 晚上就是夜市. 清真寺的右边是一条饮食街, 这条街上的烤羊肉和抓饭很有名.
上午采购完后, 我们一直在与喀什登协联系, 因为只有得到他们的批准, 我们才能去登山. 登协的负责人在喀什很有名, 是个维族, 叫克尤木. 是小白的朋友. 人很仗义, 也很豪爽,不仅免了我们的登山费, 还请我们去果园吃饭. 果园确是一个吃饭的好地方, 葡萄园里, 大榆树下, 听听音乐, 看 看 歌舞, 一桌子佳肴, 两叁盘瓜果. 风很轻柔, 温度也适宜, 的确非常暇逸.糟糕的事也有. 从下午开始, 我忽然开始腹泻. 这不太妙. 对体能是一个大消耗. 于是, 下午回酒店中静养. 晚上21:30分以后, 阳光不再那么强烈了, 才洗个澡, 换了衣服, 和欧阳一起出去逛一下夜市, 简单吃一些东西.这将是我们在繁华 城市的最后一天, 明天我们将上BC, 也许今晚是我们最后一个好觉了.
8月7日 喀什--大本营 海拔4350M
早上一切顺利. 9:30, 司机来接; 9:45, 办好边通; 10:00, 加好油; 我们出发了.
在从喀什至喀拉库里湖的蜿蜒的路上, 司机始终以100-140KM的高速飞驶着, 我们坐在后座上, 紧紧地拉着扶手, 提心吊胆. 倒是坐在副驾驶位上的那个巴基斯坦人安心得很, 一路大声地和司机 聊天, 一边哼着小曲.
中午2:00, 我们到了喀拉库里湖. 湖水碧绿碧绿, 泛着宝石一样的荧光. 在湖的对岸, 公格尔群山和穆士塔格雄伟地矗立着, 顶峰被云雾缭绕, 不见真容. 我们在此要找一位叫“莫合塔尔”的维族, 他将安排一峰骆驼把我们的行李运进山, 价格不菲?/FONT>46美元, 近400元人民币. 联系好后, 车子开到204(国道第204公里处), 下公路又行了10公里, 到了一个很小的克尔克孜族村庄. 从这里到大本营还至少有3小时的路程. 下午3:20分, 在绑完行李后,我们出发了.
一条踩出来的便道在荒 原里延伸, 四周一片寂静, 但并不荒 芜, 不时有一些小动物飞跑着掠过身边. 最可爱的当数旱獭, 胖乎乎, 圆滚滚, 批着一身金黄 的毛, 尾巴却是黑色的,非常可爱. 海拔在逐渐的升高, 行进的速度是越来越慢, 呼吸也越来越重. 荒原上的小路长得几乎没有了尽头, 让人心生绝望. 转过一个山头, 猛然看见一支自行车队从山上骑下. 一问才知是荷兰队, 他们6人中有4人成功登顶, 正准备撤回 喀什. 他们的装备, 体能和精神状态让人羡慕.
天气不太稳定, 这伙 儿还是烈日当空, 大汗淋漓; 转眼却是风雨交加, 冷得直打颤. 我喘着粗气, 步履沉重, 我能够清楚地听见心脏跳动的声音, 有一阵我甚至担心它会 破膛而出. 终于在3个小时的跋涉后, 我看见了那些五颜六色的帐篷, 这个由帐篷组成的小小的国际化 的村落. BC (大本营)到了. 我看了一下手表, 海拔显示: 4350M.
8月8日 BC-C1-BC 海拔: 5350M (C1高度)
今天对于我来说是糟糕的一天. 现在我的感觉差极了. 我现在正发着低烧, 体温39度. 我筋疲力尽, 头昏 脑胀.
早上起来, 天气非常好. 今天的任务是将物资运上C1, 并建C1营地. 10:30分, 做完早饭,我和欧阳就匆匆出发了. 我们应该是今天出发的第一组队员. 两个克族的驼工跟着我们, 他们是去给在C1的法国队送燃料的. 今天的任务很艰巨, BC在4300, 而C1在5300, 一天内要上升1000米的高差, 对体能的要求很高. 为了减轻负担, 我们将最大的一个驼包, 约35KG,让一个克族小伙 先运往ABC, ABC离C1还有约300M的高差. 早上出发时, 一切顺利. 在巨大的碎石坡的两侧, 延伸着巨大, 晶莹剔透的冰川, 在冰川的末端, 又形成了锯齿状的冰塔林. 太阳很烈, 照在我身上, 我热得象在蒸笼里一样, 浑身汗水淋漓. 我喘着粗气, 步履艰难, 汗水沿着帽檐大滴大滴地落在山坡上. 两个克族人已经走得不见了踪影, 欧阳的体能也比我好一些, 不紧不慢地走在前面. 在我身后800M-1000M处是意大利队, 再后面还有西班牙队, 德国队和南非队. 今天天气好, 他们都抢着这个时间上C1.
12:30, 我到达了ABC, 驼工已在那儿等我们了. 我已筋疲力尽, 实在没有力气再和欧阳一起将这个35公斤的庞然大物移到5300M去. 于是我们又继续委托那个克族小伙将包送上去. 经过30分钟令人心烦的讨价还价后, 以150元成交. 我和欧阳继续往上. 天气开始变了,阴风夹着密密的雪珠, 打在脸上生疼. 为使体温不至于下将过快, 我不断地往上, 每一步都是对意志的考验. 在脑海中一直有一个声音让我放弃, 我只有咬着牙在硬挺.14:00, 我终于站在了雪线的边缘. C1到了. 这一路, 我们花了3个小时, 体能状况属于中等偏上. C1已经有了近20顶帐篷, 由于风雪大作, 四周看不见人. 温度下将得很快, 背上的内衣是湿的, 贴在身上格外的凉. 我几乎所有的衣物与装备都在驼包里, 没有办法得到. 我只好让欧阳不断地拍打我的背来取暖(我估计就是在那时候得了感冒). 站了好一会儿,驼工还没有上来. 不断有一些鬼佬踩着滑雪板从山上滑雪而降, 潇洒异常. 等到驼工上来已经是快15:00了, 我们在风雪中快熬了一个小时. 我们用最快的速度建好了C1. 这时, 两名匈牙利队员从山上下来, 他们的脸完全被晒坏, 冻坏 了. 不停地滴着水. 但他们两人成功登顶. 我看着他们, 内心羡慕不已.
下山的路漫长而艰难, 由于下过雪, 路很滑. 我几次险些滑倒. 我简直无法想象这就是我上午走过的路. 一个半小时后, 我终于回到了BC. BC阳光灿烂, 我心中也温暖如春, 但却头疼眼花. 我一屁股坐在帐篷前的石头上, 再也不愿挪动一下了.
8月9日 BC 海拔: 4350M
和煦的阳光照在我的身上, 我的脸上.低烧与腹泻折磨着我, 使我虚弱.我坐在BC边的小山包上, 远处是延绵的雪山,浓重的云雾环绕在山间, 雪山如同天堂一样若隐若现.天很蓝,风也很大,在高空,云在迅速地移动,在翻滚. 阳光把它们印衬在大地上,留下斑驳的影子.此时是18:00, 正是大本营祥和的午后.一名德国队的女队员坐在离我不远处,弹着吉它,动情地歌唱着.一群克尔克孜驼工围着她, 不时发出欢 快 的笑声. 我静静地看着她, 她已不年轻了.但那被紫外线灼伤的脸上流露出的是幸福与坚强. 她的歌声并不甜美,但却富有感染力,虽然我听不懂, 却也深深为之陶醉.
我沐浴着阳光,聆听着音乐,幸福地躺在大石头上.大本营是安静的.早上上C1的队员有的已返回,正躺在阳光下休息;有的干脆脱了个精光, 在冰冷的小溪中洗澡.几只狗蜷缩在我的脚边晒太阳, 一群乌鸦在营地里忙碌地飞来飞去; 在对面的大雪山上, 几名疲惫的登山者正缓缓地下撤, 我知道在那6000M的高度上,还有更多的登山者在帐篷里寂寞的等待, 苦苦地煎熬.
从昨夜开始,天气开始变坏 了. 雨夹雪袭击了大本营. 晚上起来小便, 把我冻得瑟瑟发抖.早上起来, BC雪白一片, C1更是消失在云雾里.今天,我的状态依旧很糟, 头很疼, 沉沉的抬不起来, 腹泻也使我几乎迈不开腿. 我决定在BC休息一天.但在BC的大多数队伍还是决定上C1,7-8支队伍有50多人, 一早就出发了, 在远处的山脊上拉出一条长长的细线, 缓缓 的移动. 暴风雪不断地从山上席卷而下, 即使坐在大本营中, 我依旧能感受到那份肆孽与寒冷. 今天实在不是上山的日子. C1已经云集了30顶帐篷, 后上的队伍连宿营地都找不到, 只能将营地建在离雪线很远的地方.中午时分, 又下起了大雪, 把人逼得只能缩进帐篷. 下午3:00, 法国队第一个下山, 个个精疲力竭.他们在C1呆了3天,只有一个好天, 去建了C2.上午上山的队伍也陆陆续续下来了, 但也有很多人留在上面等天气. 今天应该是我在BC的最后一天,明天我也要上C1, 并计划在C1以上呆8天. 孤独与寒冷将伴随着我, 直到我冲顶或 放弃.
8月10日 BC-C1 海拔: 5350M
经过昨天一天的休整, 身体状况大有好转. 除了头部隐隐作疼外, 体力是恢 复了. 9:00起床, 天气晴朗. 许多国外队一大早就上山了. 11:00, 吃完早饭后, 我们准点出发了.
今天的体力明显好于两天前, 我呼吸均匀, 步伐坚定, 很快BC又成了红红绿绿的小点了.不断碰到山上的队伍下撤, 见面照例寒暄两句. 几乎所有的人都会 问我们:” Are You Japaness?”, 我们不得不一次又一次地更正:” No, we are Chinese.”. 在ABC, 又碰上一位, 在他照例这样问过, 我们照例这样回答后, 他异常热情地伸出手, 说:“I'm Bajistan(巴基斯坦),Bajistan and Chinese are good friends!”. 原来他是一个职业高山向导,已带领4个人登顶, 他热情地向我们介绍了一下山上的情况. 由此可见, 第三世界的阶级兄弟就是不一样.
我用了将近3个小时到了C1. 山上阳光灿烂, 雪地的反光让人睁不开 眼. 我和一位南非美女坐在帐篷边, 欧阳在帐篷里烧着果珍, 我们有一句没一句地聊着天, 在我们的对面是延绵的大雪山, 蓝天与白云映衬着, 极其壮观.在我的左边是如宝石一样的喀拉库里湖和矗立在湖边的公格尔群峰. 四周安静极了, 依旧呆在C1的人们各行其道. 偶尔有一些队员踩着滑雪板从身边呼啸而过, 酷呆了.
今天的任务是在C1休息适应, 如果明天身体好, 天气又允许的话, 我们将上C2. 攀登真正开始了.
8月11日 C1-C2 海拔: 6150M
又是一个明媚的早晨. 9:00钻出帐篷, 四周一片寂静. 大部分的队员还没有起床. 阳光正掠过东坡的坡顶, 在离我们很远的高处, 将雪地染成一片金黄. 空 气很冷, 也很干燥. 鼻腔里都干裂了, 充满了血块, 稍微碰一下都很痛. 我在雪地上稍微活 动了一下, 觉得状态很好. 我询问了一下欧阳, 他的状态也不错. 于是, 我们决定今天撤C1, 建C2. 传统的C2有2处, 一处在冰裂缝区前的5800M, 另一处在冰裂缝区后的6150M. 我们决定将C2建得尽可能的高. 于是, 匆匆烧水做饭, 而后, 拆营地, 整理装备. 将暂时用不到的装备打一个大包, 存放在C1. 时间已是11:30了, 一支德国队踩着滑雪板从我们身边经过, 缓缓地前进.他们基本上早我们一个小时出发. 我掂了一下自己的背包, 足足有17KG, 欧阳的也不轻, 约15KG, 我们相视苦笑了一下, 别无选择. 上吧!
冰爪踩在雪地上, 发出单调的“咯吱咯吱” 我循着前人的脚印, 缓慢地在漫漫无尽的雪坡上移动着, 沉重的背包压得我几乎喘不过气来, 我有一些后悔 背得太重, 这对体能的消耗太大, 再加上我们昨天没有从Jagged Globle那儿借到踏雪板, 所以我估计到下午2:00以后, 雪松软了, 我们的处境会 更艰难. 走了2个多小时, 我上了第一个大雪坡, 我发现欧阳的状态不太好, 他走得很慢, 经常停下来休息. 在我们身后, 一支由4个人组成的日本队正赶上来, 他们两人用滑 雪板, 两人用踏雪板, 速度比我们快一些. 终于在下午2:00, 我们赶到了5800M处的一个平台. 法国人已在这里架起了2顶帐篷. 我停下来等欧阳, 约20分钟后, 他和日本人一起上来了. 我们休息了一个小时, 吃了一些行动食品, 下午3:00, 我们再次出发.
上了一个小坡, 一转弯, 便进入了冰裂缝区. 早先, 这一段是攀登穆士塔格的难点, 但今年雪大, 把裂缝都埋了. 大多数的登山者都用滑雪 板, 已经在这个区域踩出了一条小路,有危险的地方也都插了路线旗. 没费什么周折, 我们顺利地通过了. 但接下来又是两个无穷无尽的大雪坡, 看着让人沮丧, 泄气. 我累极了, 脚简直抬不起来, 背上的包沉得象一座山. 正如我先前所料, 雪地越来越松软, 经常一脚踩下去, 雪就没过了膝盖, 再忙不迭地拔起来, 就只剩喘气的份了. 前面的德国队遥遥地隐没了, 他们大部分人年龄都很大, 一般在40-60岁之间, 象我和欧阳这般的年纪在山上是不多的. 日本人又慢慢地追了上来, 我咬着牙坚持着, 始终走在我们这群人的最前头. 我知道, 我一旦泄气了, 落到了后面, 就再也不会 有力气追上去了. 漫漫长路终于在下午6:00走到了头, 翻过最后一个坎, 在一个不大的平台上, 十几顶鲜艳的帐篷跃然而出, 6150M到了!
我仰面倒在雪地上, 身子深陷在雪堆中, 仰望着蓝天, 大口大口地喘气. 我等了半个小时, 但欧阳还没有出现. 我只好先去挖了一个支帐篷的平台. 当我气喘嘘嘘地挖完后却悲哀地发现那下面竟然是一个冰裂缝, 只好等欧阳来了后再重新挖一个. 近1个小时后, 欧阳和2个日本人出现了. 他被累坏了, 几乎被这无尽的雪坡拖垮了. 我走上前去, 把他接了过来. 日本人几天前曾上来建了C2, 现在他们从容地休整了一下, 就钻进帐篷休息了.夕阳的余晖慢慢地逝去, 气温开始急速地下降. 我们匆匆地支起帐篷, 又手忙脚乱地烧水做饭. 我实在没有胃口吃东西, 于是只喝了一些果珍, 便一头钻进睡袋, 再也不出来了.
8月12日 C2 海拔: 6150M
早上的C2异常寒冷. 夜里呼出的蒸汽在帐篷内壁上结了一层霜, 稍微一动, 就斏成硵地往下掉, 落在脸上和脖子里, 凉丝丝的. 我依然觉得疲劳未消, 躺在睡袋里, 暖暖的, 不愿移动. 欧阳早上醒来, 跟我打了个招呼, 我哼哼了两声, 并与他决定今天留在C2休息.于是, 他又躺下继续睡. 下午3:00, 他起来了一次, 烧了一壶水, 我也喝了一些. 帐外的天气变坏 了, 阴沉阴沉的. 又有一支队伍上了C2, 是Jagged Globle, 其中还包括他们的队长John, 他是一个职业的高山向导. 整个下午, 除了喝了一些水, 我一直在昏昏 沉沉地睡,没有出帐篷. 欧阳也基本如此. 也不知过了多久, 我忽然觉得尿急. 我在黑暗里坐起来, 想去拧亮帐篷里的灯, 然而却怎么也拧不亮. 于是, 我又去开帐篷门, 可 同样摸索了半天也没打开. 我心中充满了纳闷, 于是我叫醒了欧阳. 他帮我打开了帐门. 可我又发现自己怎么也站不起来了, 没法出帐篷. 我心知不妙, 有些惊慌. 欧阳见我这样, 就让我先将小便小在锅里, 我依他的话 去做了, 心中充满了不安. 忽然间, 我感觉到胃部一阵痉挛, 一股无法抑制的呕吐喷口而出. 由于已经2天没吃东西了, 腹中空空如也. 在黑暗中, 我能感觉到呕吐的都是胃液. 在我的生活经历中, 这是第三次发生这种极其伤身体的呕吐, 一次在娥眉山, 一次在四姑娘山. 那两次都与过度疲劳有关. 我心中暗暗后悔, 不该背那么重. 同时我也预感到问题变得严重了, 我和欧阳打了个招呼, 决定明天撤回C1, 然后, 我又倒下睡去.(其实是昏了过去, 失去了知觉.)
(以下内容来自事后欧阳的叙述)
早上起来, 我知道伟哥病了, 我想早一点和他一起下撤. 我起身叫他, 发现他已没有了知觉, 但还活 着. 我不知道他得了什么病, 但知道需立即送他下山. 我知道凭我一个人的力量是无法将他弄下山的. 我爬出帐篷去求援, 正好看见德国人Volker要下撤至C1, 于是上去跟他说明了情况, 请他帮助我, 一起送伟哥下山. 他爽快地答应了, 并过来看了一下伟哥. 他让我先帮伟哥穿戴好后再去叫他. 他的帐篷就在隔壁. 我开始为伟哥穿衣服, 他依然无知无觉,衣服很难穿上, 等基本穿戴整齐已经过了一个小时. 我过去叫Volker, 他过来后发现情况比想象的严重, 光靠我们两也挪不动他. 于是, 他又出去把还在C2的队员全部叫了过来, 这时,我看见了John, 并和他打了招呼. John派他们队里的队医过来诊治. 那队医用力地推醒伟哥, 伟哥看上去很不好, 两眼茫然, 反映迟钝. 医生伸出三个手指问伟哥是几, 过了一会儿,伟哥才反映是三. 医生回头对大家说:擧APC”--高山脑水肿! 这时一种极危险的高山病, 是登山者的大敌. 由于脑内积 水, 它会使人丧失行动能力和意志, 并逐渐死亡. 解救的办法是服用脱水剂并迅速排水, 并转移至低海拔. 医生立刻给伟哥服了药. Volker觉得事态严重, 他委托别的队伍用步话机 与BC联系, 称有日本人遇险 (他把我们当成日本人), 并在C2的队员中召集志愿者送伟哥下山. 两个荷兰青年应声而出. 他们一个是Peter, 一个叫Styn. 我们很快用两个睡垫做了一个简易的雪橇, 把伟哥绑在上面, 我们开始把他往下拖. 由于伟哥躺在睡垫上重心不稳, 所以很难拖, 每拖一会 儿, 都要扶正他. 我们四人在风雪中艰难地行进着, 雪很密, 天地间一片混 沌. 我们轮换着拖, 但很快就精疲力竭了. 四个小时后, 我们停下来在雪坡上休息. Peter建议再去找几个队员来. 他独自先返回了C2. 但一个多小时后,他又单身空手回 来了, 没有救援人员. 我们坐着, 心里有一些绝望. 按照这个速度, 不知道何时才能将伟哥送下山去. 如果天黑下来或气温下降, 我们随身又没带帐篷, 他会 冻死的.这时,我看见从风雪中又走来一个人, 是个日本人. 他跟他的队伍走散了. 他的英语不好, 但我们还是大致将眼前的情况跟他说了一下. 他随身也带了斖阉翑, 就又给伟哥服了一粒.我们又合力把伟哥往山下拖, 但一个多小时后, 我们实在走不动了. 伟哥的状态似乎好了一些, 他醒了过来, 并试图跟我们说话. 我们疲惫地坐在雪地上商量下一步的行动. 这是, 我又看见有一支队伍迎面走来. 那是西班牙队. 我们终于有了新的救援.
(以下是我的记忆片断)
我迷迷糊糊, 昏昏沉沉. 我总是觉得自己在断断续续地做梦, 一会儿很吵杂, 一会儿很安静. 但我觉得很冷. 总是有雪掉进我的脖子, 埋住我的脸. 继而我发觉自己在移动. 我醒来了, 我发现自己正躺在什么东西上移动. 我叫了一下欧阳, 问他是怎么回事. 他告诉我,我病了, 他们正在送我下山. 他们让我静躺着别动. 由于服用了脱水剂的原因, 我总觉得尿急.我几次要求他们停下来, 扶我起来小便. 但他们以我过于虚弱而拒绝了. 我心中充满了沮丧,我知道我拖累了很多人. 大家来登山都不容易, 而现在却需要他们可能要放弃登顶的计划而来救护 我. 我时而清醒, 时而昏 迷. 我隐约听见他们在休息时商量各种救护我的方法.风雪很大, 能见度也不高. 我知道, 如果到了天黑, 我们还到不了宿营地, 那他们就应该放弃我. 我静静地躺着. 我知道死亡正在我身边徘徊, 我也知道同伴们还没有放弃. 我心中很平静, 既不担心, 也不害怕. 我知道我会坦然地接受朋友们所有的决定. 心中惴惴不安的是我不知道一旦我死了, 我的父母该怎么办. 这时, 我听见欧阳在兴奋地叫到:” 有人过来了!”是的, 那是西班牙人, 是上帝派来拯救我的天使. 他们一共6人, 1女5男. 可能正从C3下撤.经过简单交谈, 两个西班牙队员二话不说, 架起我就往山下走. 他们的体力是如此的充沛,让我吃惊不已. 可能是为了使我保持清醒, 一个队员不停地跟我说话. 在雪地中被他们架着拖了很久(可能有3个小时), 我们终于到了西班牙队的C1. 我的左手手套可能在下撤时遗失了. 这时我发现我左手的中指与无名指已经被冻成了铅灰 色, 没有知觉. 我告诉西班牙人我的左手可能有问题. 他们用一个仪器给我测量了一下, 然后告诉我手指可以保住. 他们倒了一杯温水给我, 将手指浸在水中, 过了一会 儿, 又将我的手指含在嘴里回暖. 西班牙营地的隔壁是瑞典队的营地, 他们也赶过来救护 我. 他们在C1安置了一个“加莫夫棺材”一种可充气加压的塑料高压仓. 它可以模拟低海拔的气压, 专门用来治疗高山病. 他们给我打了一针, 可 能是“地塞米松”, 一种激素. 然后将我送进高压仓. 同时, 他们又将“一个中国人需急救”的消息报告给BC. 于是, BC派2个克族带一头毛驴上C1来接我. 经过近2个小时的高压仓的治疗, 我的感觉好多了. 神志清楚, 但身体非常虚弱, 还无法站立. 当2个克族上来接我时, 西班牙人和瑞典人都站在营地前送我. 我心中充满了感激, 但我说不出更多的话, 我只是不停喃喃地说thhank you, thank you!”. 从C1到BC还有1000多米的高差, 坡度很陡, 都是碎石路面. 他们试图将我绑在驴背上, 但很快发现这是徒劳. 我无法坐稳. Volker,Peter, 和Styn决定继续护送我下山. 一个法国人和另一个德国人也临时决定护送我下山(我和欧阳都没有记录他们的名字, 只有在心中再次感谢他们). 天已经黑了下来, 大伙亮着头灯, 用所有可能的方法轮流护送我. 他们有时架着我, 有时抬着我, 有时背着我, 他们 甚至用绳子编了一个网, 把我放在网中抬着走. 十几小时的持续下撤, 大家都很疲劳, 我们的速度也逐渐慢了下来. 崎岖的小路向山下延伸着, 没有月亮, 四周漆黑一片. 从山下涌上来大团大团的雾气, 几步以外就看不清了. 我总是看见那头毛驴在我前面不紧不慢地行走.但总是到不了BC. 由于长时间地被架着, 我的胳膊生痛, 宛如断了一样. 大约走了4个多小时, 我听见了水声, 我看见山下灯光摇弋, 是山下上来接应的人. 我终于在13日的凌晨, 在跋涉了将近20多小时后, 被安全地送回 了BC. 我知道, 我获救了.
8月13日?/FONT>15日 BC--喀什
下了山后, 大伙都累得不行了. 欧阳去招呼大家吃饭. 几个克尔克孜将我抬进了炊事帐蓬, 并七手八脚地除去我所有的衣物. 也有人趁机 偷去了我的一件抓毛衫, 里面有我所有的现金和身份证. 两名德国队的队医过来看护 我, 并做了一些简单的, 初步的检查和护 理.在我在BC治疗的两个晚上, 他们每晚都守在我的身边, 直到深夜2:00. 另一个我需要感谢的人是新疆邮电学院的老师--朱豪. 他作为暑期临时的登山联络官, 彻夜看护 我, 为我端茶倒水. 并且在我们最困难的时侯借了一些钱给我, 帮助我们渡过了难关. 15日, 我的身体稍微恢 复了一些, 但依然无法吃东西. 只能靠喝糖水维持热量. 但我们决定这天下BC, 并赶回 喀什做进一步治疗. 这天早上, 西班牙人, 德国人, 法国人和荷兰人都过来看望我, 为我送行. 我真心地感谢他们, 我知道, 没有他们的帮助, 我是无法活 着下来的. 欧阳跟朱豪交代了一下后面的事宜(C2的处理), 并且跟克族人结了昂贵的帐, 我们租了两头毛驴下山.四小时后, 我们到了公路. 我已经累得走不动了.我疲惫地躺在公路边, 欧阳站在我身后拦车. 但一辆辆的车飞驶而过, 却没有一辆车停下来捎我们. 一个好心的克族妇女看见我头枕着公路, 便给我拿来了一个枕头. 我对她无力地笑了一下, 表示感谢. 终于, 一辆中巴在 我们身边停下. 这是一支美国队, 他们表示可以送我们去喀拉库里湖, 让我们在那里找车回喀什. 在喀湖边, 我怔怔地坐在台阶上, 欧阳找车去了. 游人们好奇地看着我, 然后又议论着离开. 一个克族小孩蹲在我身边, 用英语问我:“你从哪来?”“我从山上来”“你病了吗?”, 我点点头. “这个送给你。” 在他黑黑的小手上托着一块 小小的紫色的水晶“不,我没有钱” 我拒绝了他.“着不要钱,送给你.” “你可以卖给日本人。”“不,你拿着吧. 你可以做一个戒指, 他会带来好运的.” 他说完就跑开了, 消失在湖边. 我拿着它, 在阳光下,它闪动着晶莹的光.欧阳终于找到了一辆旅游中巴回 喀什. 我们付150元钱. 这是一辆单位的包车. 他们发现我们登山者的装束, 都好奇地围过来问这问那. 当他们发现我病了, 就将最后一排位子让出来, 使我能躺下. 汽车开动了, 颠得利害. 我靠窗边坐着, 注视着窗外的喀拉库里湖和穆士塔格渐渐的远去. 我心中涌起了无限的惆怅. 坐在我前排的一个小姑娘转过身来, 她看着我被紫外线灼伤的脸, 怯怯地问“叔叔,你的脸怎么了?”“被晒坏了.” “你病了么?” “是的。” “你饿么我这儿有矿泉水和馕, 可香啦. 你吃点吧.” 在那一刹那, 我心头一暖, 我的眼泪刷的流了下来. 在这么多天里, 这是第一句来自一个素不相识的国人的温暖的问候. 在那浓重的墨镜后面, 我的眼泪止不住的流. 我接过她递过来的食物, 慢慢地艰难地吃着.我将脸别向窗外. 远处, 碧空如洗, 雪山矗立.
后记:
出于对雪山的崇敬与向往, 我每年都会去登山. 虽然到目前为止, 我还没有登过什么特别有名的山, 但这并没有动摇我继续攀登的决心. 作为一项危险的运动, 我知道有一天, 我可能一去不返, 长眠在雪山之间. 我不是一个怕死的人, 但也决不是一个莽撞, 去寻死的人. 我总是试图用最理智的方法去做一件可能是不理智的事情. 在经历了这次生死之后, 我更深刻地感受到了生命的脆弱与宝贵. 从那些救护我的人身上我看到了人性的无私, 宽容与高尚, 以及对生命的尊重; 也同样从某些人身上看见了自私, 狭隘和对生命的漠视. 我想, 这些东西都会深刻地影响着我, 使我将登山变成了一种体验, 一段心灵的历程, 并且不断地行走, 不断地攀登。